我的曼联博客二十周年随笔|不止是红魔,痴心三十年的告白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就在今天。

我的曼联博客已经完整迎来二十岁生日。

谢谢每一位读者的鼓励与同行。

不时有人会好奇:我怎会坚持二十年?

下文会分享曼联陪我走过的快乐与低谷岁月。

如果你愿意,就请继续读下这段经历。

套用职业球员常有的口吻:若童年时有人预言,我日后会持续报道曼联二十年,我一定完全不予理会。

小时候我对运动并不热衷,邻里家的小孩大多比我年长,是哥哥姐姐;因此我常独自一人在家附近的小路上玩耍。

足球?那时和我没有共鸣。小学一节体育课上,男生们让我看守球门;我故意让一颗慢速贴地球滚进网,遂意被换下,重新获得自由。

日常偶尔进行的活动,是在附近球场和玩伴投定点球,或打乒乓球,可我只会发球;只要对方接住,我便输定。我更沉迷电子游戏,尤其是红白机上的《魂斗罗》《超级玛丽》《双截龙》。

一九九四年美国世界杯开启了我的足球记忆。最终夺冠的巴西队莫名吸引我,罗马里奥成了我首位足球偶像。他的转身,也是最早让我记住的球技动作之一。

世界杯之后我想看罗马里奥的比赛,但当时没有西甲转播;只有在《欧洲足球集锦》里,偶尔瞥见几段画面。

曼联恰好填上了这个空白。让我开始留意红魔的,是埃里克·坎通纳那一脚“功夫飞踢”。事情发生在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五日,迄今已经超过三十一年。

同样难忘的是,在飞踢水晶宫球迷后,坎通纳面对英国媒体说出的那段带有哲理意味的话。

“海鸥跟着渔船,”坎通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因为它们以为,船上会把沙丁鱼抛回海中。”说完,他马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记者会,把身后的哗然、哄闹与口哨全留在原地。

年幼的我当然不解其意,只觉得他酷极了。此后许多年,英格兰足球界一直在琢磨这句名言,以及其中可能藏着的深意。

后来坎通纳亲自解释,那只是临时起意的胡话,本意是捉弄英国媒体:“你们硬要我开口,我就乱说一番;谁会真的在意我有没有道理呢?”

有人因贝克汉姆的容貌而迷上曼联,有人被三冠王伟业吸引;而当时仍在初中的我,则是因为坎通纳才开始注目红魔。

坎通纳遭到全球停赛八个月的重罚,整个赛季提前告别。此后曼联的战果,我只能从《足球报》上获知。

红魔在英超末轮与西汉姆联一比一握手言和,卫冕落空;即便榜首的布莱克本输给利物浦,曼联也没能实现反超。

我第一次看直播的曼联比赛,是当季英格兰足总杯决赛,红魔在温布利迎战埃弗顿。

由于粤语解说来自无线翡翠台,当时的我分不清温布利与“温布莱”、埃弗顿与“爱华顿”,也不认识“杰斯仔”吉格斯和“史高斯”斯科尔斯。

观看过程云里雾里,可最终比分一目了然。曼联零比一意外失利丢冠,整季一无所获,而我却在这一刻正式成为红魔支持者。

我最早看到的,像是曼联最黯淡的一季;可也因此有幸见证它浴火重生。

多年以后翻看资料才知,那场足总杯败局,正是红魔再次崛起的起点。

在温布利的更衣室内,尚未被称为“爵爷”的弗格森提醒赛后沉默的队员:凡令队友失望者,都必须离开。

他宣布清走正值巅峰的保罗·因斯,令董事会大为震动。因斯状态极佳却颇为张扬,把自己当作老大,甚至把伦敦俚语中表示“头儿”的字样绣在球鞋上。随后他被出售至国际米兰。

坎切尔斯基和马克·休斯同样离队,二人都是曼联队歌里唱过的核心。于是新季前,外界并不看好红魔。可弗格森意志坚决,宁愿推倒重来,也决心全面启用“九二班”的年少天才。

新赛季揭幕战,曼联客场一比三负于维拉。利物浦名宿阿兰·汉森留下名言:“靠一群孩子什么也赢不到。”数以千计球迷参加投票,讨论弗格森是否该被炒掉。

坎通纳停赛期满归队的日子,正逢十一假期。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紧盯曼联直播的我守在电视机前,首次看见他竖起衣领、趾高气扬地领着全队走进老特拉福德。

比赛开场两分钟,坎通纳助尼基·巴特破门,曼联一比零领先,不愧是梦剧场之王!无奈利物浦前锋罗比·福勒手感滚烫,上下半场各进一球,曼联反以一比二落后。

比赛尾声,曼联获得点球,坎通纳站上十二码冷静命中。他进球后爬上球门后方的网柱庆祝,这一景象至今仍清晰如昨。日后红魔的硬汉队长罗伊·基恩,也在他身旁振臂助威。

那一年曼联走得格外艰难,由于开局缺少坎通纳,一度落后凯文·基冈治下的纽卡斯尔十二分。这只“喜鹊”阵中有阿斯普里拉、吉诺拉、皮尔兹利、莱斯·费迪南德等球星,球风也颇具观赏性。

纽卡斯尔曾六比一大胜温布尔登;莱斯·费迪南德,后来曼联名宿里斯·费迪南德的叔父,在那场球里上演帽子戏法。比分持续扩大时,我甚至听见对面楼里观赛者传来惊叹。

倔强的曼联没有因此退场,而是想尽办法紧咬对手,一点点抹平差距。“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红魔确实做到了。

坎通纳是这场反攻的头号旗帜。耐克曾把广告语写成:他已因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接下来该轮到别人尝苦头了!

曼联客场挑战女王公园巡游者时,丹尼斯·埃尔文在下半场不慎乌龙,红魔零比一落后,又迟迟无法扳平。

比赛进入补时阶段,我几乎绝望地关掉电视。第二天看体育新闻才知,曼联凭先赛优势把积分追平纽卡斯尔!原来终场前吉格斯送出传中,助攻坎通纳头球绝平。

曼联一点点把压力逼向纽卡斯尔,弗格森还暗示有些对手面对纽卡未必真拼到底。这令纽卡主帅基冈率先失控,获胜后对着直播镜头大喊:“我就是喜欢这样!”

停赛归来的坎通纳越踢越顺,最终不可阻挡。自客场一比零击败圣詹姆斯公园那战起,他连续七场破门,成为曼联在英超上演逆转夺冠的头号关键人物。

足总杯也变成红魔之王的舞台。半决赛对切尔西,坎通纳先头球解围,又凌空送出妙传,助贝克汉姆头球完成反超。决赛里,小贝右侧角球被利物浦门将大卫·詹姆斯挡出,坎通纳后撤一步迅速抽射,皮球在人堆中穿过,一击定胜局。

曼联拿下英超与足总杯双冠,填补了上一季的缺憾。坎通纳成为第一位高举足总杯的非英籍队长,英国媒体则把那场红魔与利物浦的“双红会”称作“坎通纳的决赛”!

那时我踢球经历很少,只觉得这粒进球没什么特别;后来自己也上场踢,才懂得坎通纳那一脚凌空抽射有多难。

因此,坎通纳一直是我心中的曼联第一人。哪怕后来的范尼、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鲁尼或其他球星多么耀眼,都无法取代梦剧场国王在我心里的位置。

同样,学生时代无论天多热,我上场踢球都穿长袖球衣,只因坎通纳在曼联向来只穿长袖。这个习惯也被九二班那代人继承下来,一路延续到后来的欧冠决赛。

随着曼联重振,我也升入高中。英超在开学前开踢,曼联三比零大胜温布尔登,贝克汉姆五十米长吊一夜成名。解说员王泰兴被这粒意外进球惊得一时语塞。

贝克汉姆的笑容像洒满老特拉福德的日光,红魔因而吸引大量女球迷。这与我无关,但我隐约觉得,这似乎预示着我的高中会有一段美好时光。

人生没有一条笔直航线。那一季曼联在英超轻松卫冕,却在欧冠遭遇打击:在对波尔图创造大胜晋级之后,又被多特蒙德两回合击败,无缘决赛。

再加上法国队主帅雅凯为巩固齐达内核心地位,始终不愿重新征召坎通纳。这位红魔国王眼看九八年法国世界杯无望,赛季结束后忽然宣布挂靴。我失去了心中最重要的红魔偶像。

外界猜测,欧冠与世界杯的失落让他对足球失去热情。“我一向打算在巅峰时离开,而在曼联,我已经站上职业顶峰。”坎通纳这样解释自己三十岁挂靴,随后投身影视。

九八年法国世界杯前,三十二岁的罗马里奥因和巴西主帅扎加尔关系紧张,被对方以小腿伤势不适合参赛为由,排除出最终名单。

在那场后来常被提起的发布会上,罗马里奥几次痛哭失声,最后只能流着泪被人带离现场。

就这样,我再也没能在世界杯上看到自己的第一位偶像。至今仍让我惋惜的是,那对无敌的“罗马里奥与罗纳尔多”竟从未在世界杯同场亮相。最终,缺少罗马里奥的巴西在决赛零比三大败给没有坎通纳的法国。那本应是一场让我满怀期待的“偶像对决”。

也许低谷只是为了衬托后来的精彩。人生的重要关口高考越来越近。有人从小清楚志向,而我却缺少方向,对未来毫无头绪。

甚至分不清该读理科还是文科。我的各科成绩相近,高中毕业考试都拿到“优”;我觉得最合适的组合是物理加政治,可一门属理、一门属文。最终,我进入了理科班。

然而那一年高考政策骤变,改成只加考一门专业科目。于是同样的难题重新摆到眼前:物理,还是政治?考虑到理科班里多是熟人,不用适应,我便先去政治班体验。

没想到,这一去便没有回头。原因不在课程、老师或别的事情,而在那个班的一位女生。

从前也许曾在路上擦肩,可直到真正走近,我才被深深吸引,就像那些年份里彗星被木星捕获一样。

又或者,就像我突然迷上足球和曼联一样。正如曼联早期队歌里的西班牙语所说:该来的总会来。

曼联注定前往温布利,而冥冥之中,那一刻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我着迷。哪怕只是侧影,也足够俏丽甜美。她卷起衬衫袖口、转动圆珠笔的样子,我至今还会不自觉地模仿。

我也试着逃避。平时我们仍按原班上课,只有专业课时才分别去不同教室。一次小测,我独自留在空教室看书,政治老师走来问我: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准备改考物理?

对不起,老师。真正的原因不能说,我只能随口找个借口。可这次“戒断”终究失败。我心里实在太想念,于是又回到那个班,从此再没有逃课。上课给我的期待,或许甚至超过了曼联。

想到她时心跳加速,如同观看曼联比赛一样紧张。看见她眉眼清秀,我才懂什么叫如沐春风。只要她对我说一句话,我的心便欢悦得几乎融化。这些并非夸张。

高考前往往艰苦、忐忑、紧绷,可对我来说,那是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没有痛苦与不安。那里有动力、色彩和炽热的期待,我希望能一直延续,永不落幕。

心爱的身影每天近在咫尺,阳光铺满走廊,窗外白玉兰的清香若有若无,教室的空气都像是被希望浸润。再多美景,都不及她能在身边。她如同一轮骄阳,把漫长的路照亮。

唯一稍感忧虑的,是毕业后不能再相见;但这也不至于让我不安,因为我们成绩相近,应该能考进同一所大学吧?

那年高考前,曼联完成三冠王伟业。整个赛季几乎每场比赛都如梦似幻,经典不可胜数,奇迹随处可寻。

赛季开始前,弗格森一度险些愤而请辞。时任主席马丁·爱德华兹怀疑他对俱乐部的忠诚,写信提醒他别太迷恋赛马。弗格森大怒,扬言要走人。好在律师劝他冷静,他才重新回到教练席。

英超首轮便波澜起伏:最后十五分钟,曼联零比二落后,最终靠贝克汉姆任意球扳平;客场八比一大胜诺丁汉森林,索尔斯克亚替补登场十分钟进四球,写下纪录。

足总杯对利物浦,开场便被欧文的进球击退;临近结束扳平,索尔斯克亚在补时绝杀。足总杯半决赛与阿森纳的重赛中,罗伊·基恩被罚下,舒梅切尔补时扑出点球力保不失,吉格斯加时从半场奔袭破门,打进足总杯百年最佳进球。

欧冠小组赛两回合对巴萨都是三比三,贝克汉姆与里瓦尔多任意球互飙,约克和科尔的二过一像游戏般流畅;欧冠半决赛客场对尤文,零比二落后,基恩吃黄牌无缘决赛,却仍拼尽全力带队三比二逆转……

我通过直播见证曼联的英超争冠一战。莱斯·费迪南德为热刺先拔头筹,小贝小角度弧线球扳平,科尔挑射让红魔二比一反超。那次庆祝画面至今难忘。足总杯决赛也在晚间黄金时段,基恩受伤下场,替补的谢林汉姆与斯科尔斯彼此助攻进球,曼联二比零轻取纽卡斯尔。

这两场之间举行的欧冠决赛,我没能看到直播,从同学口中得知二比一获胜;他是从《朝闻天下》知道结果的。即便没有亲见,我还是万分激动。后来自己回看,才发现过程竟如此不可思议。

拜仁不仅靠巴斯勒任意球领先,还两次击中门柱;九十分钟里,曼联本已落后三球。可到补时阶段,谢林汉姆和索尔斯克亚连入两球,完成神奇绝杀。“足球真是见了鬼!”弗格森如此总结。

据后来的报道,欧足联主席伦纳特·约翰逊在九十分钟时离开包厢,乘电梯走向球场准备颁奖,那时拜仁还一比零领先曼联。等他走出球员通道,已目瞪口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为何赢球的一方在哭,输球的一方在跳?”

如今再看到那场欧冠决赛集锦,听到电视台评论员克莱夫·泰尔兹利对诺坎普奇迹的完美形容,我仍会像当年坐在诺坎普看台上的博比·查尔顿爵士一样热泪盈眶。

“历史已经写下,曼联再次成为欧洲冠军,而且再没人能以更戏剧性的方式赢下欧冠决赛!”

“史册已经铭刻!红魔重新登上欧洲之巅,再不会有比这更荡气回肠的欧冠决赛了!”

将近三十年过去,在我情绪低沉时,仍会偶尔重看诺坎普之夜的最后三分钟,从中寻找力量,每次依旧心潮翻涌。

不只看比赛本身,曼联在欧冠决赛前还录了一首单曲,名字叫《展翅高飞》;其中点睛之句“一切只关乎信念”,既精准概括红魔气质,也给了我极大鼓舞。

在种种激励下,我高考的政治专业科目考到了全省第四名,超过了原本应有的水平。

可惜世事并不总如愿。想和心仪女生继续同校的愿望没能实现。因此,我抗拒了很长时间,母亲还以为我不满意校园陈旧。

校园其实美得动人:红砖绿瓦、树影斑驳、风景如画。只是这幅画卷里没有我想见的主角。正如当时全城热播的歌里唱的那样,雨一直下,看不见阳光。

刚进入这所大学的那些日子,我最常去的地方是东区宿舍附近的邮筒。几乎每天都去寄一封信;虽然只持续一年,大概也算得上这里寄信最多的学生之一。

无奈的是,就算把我一生能写的信都写完,也没有一封能够寄进她心里。她甚至不愿见我,只在上世纪末几次高中同学聚会上才会出现。

我仍不愿放弃,可当她的舍友来信告诉我,她因此很苦恼,纵有再不甘心,也只能鼓起全部勇气,表示不会再打扰她。那封伤心透了的信之后,我发誓此生不再写信。后来互联网、电子邮件和手机接连出现,手写信也自然没了容身之处。

也许再也无法相见。不知道她是否偶尔会想起我?我会永远记得,那些对爱情最初的向往,那些满怀希望、闪闪发光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我多么希望时间倒流,回到曾经一起上课的教室,再看一眼那位令人心动的人。

时间不会回头,但我心底永远留着一片明亮天地:那里阳光温柔、花香清润,亭亭玉立的十八岁少女,始终不会老去。

回到现实,再不敢奢求与她共度一生。天地虽宽,却全无趣味,整个世界像被染成灰色。

能缓解愁绪的依然是足球。班上只有我踢球,常只能去物理系那边凑队,也算补上高中没考物理的遗憾!看球则毫无妨碍。千禧年的曼联半喜半忧:英超曾以十八分巨大优势夺冠,却在欧冠八强被皇家马德里淘汰,无缘卫冕;雷东多的脚后跟过人一时广为流传。依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想法,二〇〇〇年丰田杯上,我坚定支持来自阿根廷的博卡青年。

博卡没有让人失望,尤其里克尔梅与帕勒莫、德尔加多组成的攻击三叉戟,把路易斯·菲戈、劳尔、马克莱莱、罗伯托·卡洛斯这些西甲巨星玩得团团转,二比一爆出冷门。

这场以下克上的比赛给了我许多鼓舞,里克尔梅由此成为我的另一位足球偶像。正因为这个原因,后来我的曼联博客名字前也加上“罗米”二字。

那年初时还有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比赛。欧洲杯决赛特雷泽盖金球致胜,法国二比一反超意大利;我们翻墙去校外影院看直播,老板还在墙边摆好竹梯,大家排着队有序爬墙。大学生翻墙看球的奇景,当年竟被报纸刊登。

值得一提的是,那场球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就是英语期末考;可它并没有拖累成绩,精彩比赛带来的鼓舞反而更大。

生活中似乎也有微光。一次年级比赛,因我的失误全班没能晋级;我刚准备道歉,与我搭档的女生已先笑着开口:“没关系。”

那个微笑瞬间击中我的心,从此成为生活里的新动力。后来有一句歌词,恰好能形容那抹笑容:月光落在我掌心,我想起带笑的你,如此美丽。

上课再度变成美好时光,午餐若能见到她的笑容,拥挤食堂也像天堂。可当她遇见我已不再微笑,在教室里会故意在我身后放慢脚步,再从旁边跑过;我明白,这又是一场得不到、却仍被吸引的镜花水月。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喜欢的是班上另一位同学。心像被掏空,眼前热闹一下子变成荒凉。若你不曾体会这种心情,就想想曼城对女王公园巡游者时,塞尔吉奥·阿奎罗最后读秒绝杀,让曼联痛失冠军的那种绝望。

也可以想想那一年之前的温布利,欧冠决赛曼联大败于巴萨;弗格森在教练席双拳颤抖,那种不甘几乎要冲破胸口。

这并非只讲恋爱的故事,曼联很快会再次登场。连续被两段心动拒绝,我的自信开始崩塌,怀疑自己是否毫无吸引力、如此糟糕……生活又一次失去方向,无法安心读书,也不想认真找工作。

我身高超过一米八,那时体重却不足五十公斤。每件事都显得没有意义,我根本不想继续。但另一份热爱——曼联——却三次拉着我不要放弃。最终,我的第一份工作也与曼联有关。

二〇〇三年夏天,我大学毕业那年,也正是大卫·贝克汉姆进球夺冠后离开曼联、转投皇马的时刻。我在一家非官方曼联中文网看到一则征稿启事:《曼联》官方杂志中文版正在征集一篇赛季总结。

我一时兴起投稿了一篇名为“曼联季末盘点字母表”的文章,竟然被采用。尽管最后没有署名、也没有稿费,但那成了我正式写下的第一篇曼联报道。

不久后,我获得去《曼联》杂志社面试的机会。虽然我并不积极求职,但这毕竟是“童年梦”,当然无法拒绝。面试过程很顺,工作很快谈定,只等报到。

其间一个细节,让我一生都记得那位面试我的杂志主管。谈到待遇时,我随手填了一个自以为还行的数字。他把表格递回来,提醒对方是港资公司,薪资要求可以写高一点。于是,我把数额改成了两倍。

这让当时年轻、尚未真正踏入社会的我感到:即使职场常被认为充满算计,世上仍多的是善意,人与人之间也确有温暖。

可惜,这次我最终没能入职。等了很久,也没有接到上班通知;我去他们当时在小北的办公室询问。只见所有人都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他们说广州办事处已经解散。

我又回到原点。过了一阵,接到一个来电显示为中国香港特区的电话,问我是否有兴趣给《曼联》杂志做兼职翻译。报酬不错,每千字四百元,只是期限很紧,常常今天交稿,明天就要译完。

幸好,那时我常熬夜,这点并不构成障碍。麻烦也仍然有:英格兰足球记者喜欢把典故藏在报道里。当年网络刚刚起步,家里还用电话线拨号上网,查资料费尽周折。一来二去,连不懂足球的妈妈都知道“坚尼”,也就是罗伊·基恩。

看过港媒杂志的人都知道,它们偏爱图片,文字少、行距大。辛苦查资料翻译出来的内容,往往白费劲,被香港编辑部直接删掉……

这样的合作维持了几个月;或许是嫌成本偏高,香港老板问我有无意向来深圳发展,因为他们准备在那里设一个分部。

我想离开广州这个伤心地,换换环境,于是答应了。父母的同乡帮我在白石洲租下一间房;尽管那里当时是实打实的城中村,位置却非常理想:坐落在小山坡上,前方没有高楼遮挡,视野十分开阔。

卧室窗子正对着世界之窗旁的埃菲尔铁塔,微风时常吹入,多数时候不用风扇。周末和节假日还能看烟花。天气晴朗时,倚窗远望,能看到海,以及对面新界青翠的山岭。

由港人经营的中文版《曼联》新办公室,在招商银行深圳总部大楼对面,沿着深南大道一直走就到。下班闲来无事,我常步行一小时回家,途中也会看看路边的篮球赛。可是杂志连自己的刊号都没有,只能借《环球体育》的名义出版。

主编的英文名叫“加里”,正如加里·内维尔的名字;他长发、个子不高,是典型港人模样。副主编微胖,英文名叫“哈登”,像詹姆斯·哈登那样;他痴迷赛马,常去马场采访李克勤、梁汉文等曼联粉丝港星,并做成本土化内容,也因此被调侃假公济私。

第一份正式薪水是用支票发的,很像港剧里“开支票给你”的场面。可惜个人无法兑换,后来只能让出纳亲自从香港过关,换成现金再发。

我的工作是先把英文译成粤语;香港发行后,再把繁体内容改成简体普通话。这份工作并不长久,不到一年,杂志因经营困难和资讯滞后而停办。简体版在深圳只出了一期,封面人物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最终实现了“三年内做第一人”的承诺。繁体版则多出几期,其中包含二〇〇四年欧洲杯后鲁尼加盟曼联的专题。

那位香港老板还做过《四四二》杂志,甚至是《阿森纳》官方杂志中文版。我帮忙完成过一期,主题恰好是荷兰新星罗宾·范佩西转会海布里。于是非常巧合的是,我报道了此后十年里曼联最成功的三名球员。

失业后我也面试过几次,却没找到合适工作。幸好我还担任着网易体育的西甲“通讯员”,平时刻写外文报道,比赛时编战报。那时的转播资源远不如现在丰富,找比赛画面非常困难,而且西甲多在深夜开打。

不过,我一般每月写到固定稿费数额就停工,空余时间不少;没事便步行逛深圳,最远从世界之窗走到国贸大厦和地王大厦,偶尔也去深圳大学踢球,生活也算比较健康。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七日,世界足坛发生一件大事: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因巨星政策失败,主动辞职。那天的报道据称获得业内人士好评;再加上二〇〇六年德国世界杯临近,时任网易体育总监严明也是曼联拥趸,邀请我加入网易。他也是提出“曼联博客”概念的人,这点每次都得提。

面试那天风雨阴冷,网易当时的办公室像一间大仓库,却颇为温暖。在饭堂面谈之后,事情确定下来。虽然仍未忘记大学女同学,但也许正是开始新旅程、返回广州的时候!

我在网易旧办公室的座位绝对难忘:头顶挂着电视机,面前就是洗手间入口……可也在这里,我将成为另一个自己。为了表达改变的决心,我先学会了用左手拿筷子。

后面的故事,既有曼联重夺双冠的辉煌,也有如今长期沉沦的黯淡。细节可略,可参阅十周年文《与曼联博客一起走过的日子》。在曼联博客十周年那一季,穆里尼奥执教的红魔拿到联赛杯与欧联杯冠军,似乎有复兴迹象;谁料一开始就是顶点,此后一路下滑。

就像足球世界里的曼联一样,网易也是我人生里的另一块指路牌。在那里,我报道过世界杯、欧洲杯、北京奥运会、广州亚运会等大赛,以及曼联现场比赛。许多人包容我的任性,鼓励我勇敢前行。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现在的妻子,她陪我走过过去十多年。

她曾陪我再访旧日校园,偏遇大雨倾盆,我们只好在树下避雨。那瞬间她灿烂的笑,融化了我的心。

后来在许多午夜梦回、格外惆怅的时刻,只要握住她的手放至心口,就能感到平静与温暖。那会提醒我已不再孤单,也能安心重新入睡。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我家儿子出生。他的名字早先就定好,单名一个“弗”。弗有矫正之意,不要陷得太深;寓意希望他不要像父亲这样过分执着,也少走过分挫折。

当然,取这个名最主要的原因,是向曼联球迷都熟识的一位人物致敬——阿历克斯·弗格森爵士。其他理由都属附带。他的英文昵称,我音译作“弗仔”。

大约半年前的一天,弗仔看动画片,剧情演到角色与爸爸妈妈分别。他突然在电视机前大哭,就像小时候的我,也害怕父母有朝一日离开。

亲爱的小朋友,你终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愿你像学唱的歌词所说:去看我们未见过的世界,写下我们未曾写成的诗篇;爱上你所热爱的人间,露出你所期望的笑颜。一定要幸福。

在经典电影《后天》里,一位老球迷面对末日将至仍面不改色,举杯向曼联致敬。我的人生因为有过太长不够努力的阶段,肯定没有最大限度实现意义。不过,如果说这生命还体现出一丝价值,那么其中一部分功劳,必然属于曼联。

过去十年,在各大平台,曼联博客的阅读量已超过十亿;

有时能听到比赛解说员引用我的观点,体育新闻也会根据我写的内容进行报道;

又或在地铁上,看见读者正浏览曼联博客。

这些应当足够告诉我:我并非完全不受喜爱的人,也许曾在别人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痕迹。

这就是关于“罗米”与曼联、博客、爱情和人生的小故事。本文篇幅事先定为九千四百九十五字,用以致敬我开始关注曼联的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赛季。

若有缘分,曼联博客三十周年时再见。愿那是见证曼联重夺英超冠军的十年。即使无法实现,那也是人生,必须接受。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无论如何,总要继续勇敢向前走。

曼联曾陪我度过最空虚的岁月;如今,该轮到我等待低谷中的它重回巅峰。

因为走过胜利与悲伤,

一切只关于信念,一切只关乎信念。

因为经历过喜悦与痛苦,一切,一切只关乎信念。

罗米|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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