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塞尔维亚人在西北播下青训的种子

记者鲁蜜报道 秋日的西安，球场边坐着一位塞尔维亚人，他担任中国足协青训中心西安大区技术总监，名叫米兰·安蒂奇。与不少来华工作的塞尔维亚教练不同，米兰并非职业球队的教练，他踏上来华之路时就只怀揣一个念头——投身青训。

来西安工作已有三四个月，他把西安大区管辖的6个省份走了个遍。这次"长安杯"国际青少年邀请赛第一阶段是各国内球队之间的较量，米兰在此期间最为忙碌，每一场比赛、每一名球员，他都认真地撰写了球员报告。

进入第二阶段，西安大区U14在三支国内球队中，是唯一能够与泰国、越南两支劲旅打得不相上下的队伍。米兰挂名大区队主帅，实际带队训练、临场指挥的是理查德教练，身旁还有一位塞尔维亚助教和一名来自内蒙古的教练。

米兰年轻时曾是一名职业球员，在欧洲多个国家踢过球。之后他在塞尔维亚超级联赛俱乐部瑞德尼基U15至U19青年队执教了3年，随后又在哈萨克斯坦超级联赛一家职业俱乐部的U17梯队担任教练。2017年，米兰第一次来到中国，在北体大中国足球学校工作了4年，全身心投入青训。那几年里，他对中国足球有了深入的了解。回国后，米兰在塞尔维亚足协从事了四五年青训工作。再后来，他收到了西安大区青训中心的邀请。

许多人不明白，米兰为何甘愿来西安，毕竟很多塞尔维亚教练更倾向于去执教职业球队。米兰认真地回应道："因为我了解这里的足球，也了解这里的人，更明白这是一份严肃而长远的事业。正因为足够认真，所以我相信自己能做成一些事。"

米兰希望达成的目标，是让来到西安的孩子们变得更加优秀。"我更想建立的并非一支球队，而是一个体系。即便有一天我离开中国，这个体系依然能够持续运转。"米兰体系的第一块基石，是人才选拔。西安大区辐射陕西、内蒙古、新疆、宁夏、甘肃及青海六省。米兰花了3个月，坐了25次飞机，逐一走访各省份。从省级训练营到区域锦标赛，再到大区训练营和全国大区锦标赛，最终通向国家级集训营。米兰的心愿是让哪怕在偏远小城踢球的孩子，也能顺着这条上升通道，一步步迈入国字号队伍。

以2013年龄段的孩子为例，西安大区中心已先后在6个省设立了省级训练营，通过层层选拔挑出137名球员最终登上区域锦标赛的赛场。米兰为这137个孩子都建立了档案，标注评分，记录他们的技术特点和教练认为最合适的位置，甚至连出生季度都做了统计——因为早出生半年的孩子，身体发育要多出半年。在青少年比赛里，这是实实在在的差距。

不少甘肃的孩子出生在年底，而西安却几乎没有第四季度出生的球员。这些数据，他不仅用来筛选球员，更用来思考问题、追问原因。他最无法接受的，是那种"直接给我20个名字"的做法。"没有过程的考察，没有数据的支撑，你怎么知道这份名单里，谁是真正优秀的？"他说。

相比苏州、大连、深圳这些经济和地理条件优越的大区，西安大区需要面对的困难要大得多。在塞尔维亚人看来，西北足球的症结，不在孩子，而在基层。

比如甘肃一些地方，连一个A级教练都找不到，只有少数几个D级教练。米兰清楚，光选好苗子远远不够，还要把教孩子的人提升上来。在"长安杯"比赛期间，他为来自六省的教练们授课；前往省级训练营时，他一边观赛，一边和教练们逐场比赛地复盘总结。他说："我们要选拔出优秀的教练，让他们共同把这套体系撑起来。"

米兰还为各省送去了表格、报告模板和视频资料，并派遣优秀的教练下沉到基层实地指导。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在中国青训的这段日子里，他似乎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希望在一年之内，每个省都能拥有自己的教练团队，都能获得大区稳定有力的支持。

有人担心青海和甘肃的孩子自幼在高原生活，到西安集训会不适应。米兰不同意，他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海拔，而在于那些孩子有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足球教育。在那些地方，教练还不够多，球场也还不够好，孩子即便再有天赋，也触不到那扇大门。"他首要要做的，就是打通这条路，让孩子们每天都能好好训练，然后再谈培养人才。

这一届长安杯，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检验。他的队伍磨合时间不长，却要与那些常年在一起训练、配合默契的越南、泰国、韩国球队交手。对阵韩国首尔FC那场，前70分钟还以1比2落后，大区的孩子们创造了三四次绝佳的得分机会，只是临门差了最后一口气。最后10分钟体能跟不上，替补席人手不足，比分被一点点拉开。

赛后，有孩子落泪了。他没有责备，只是说道："有情绪是好事，说明你们在乎，可明天还有比赛，抬起头来。"他一遍遍地告诉孩子们，要相信自己，不是我们要你们相信，而是你们自己要相信自己。尽管每一期集训来的孩子人数很多，有时还会出现较大的变动，但他对青少年的心理状态十分了解。他这样形容这个年龄段孩子们面对大场面时的心态："如果只是轻松地聊天，我能讲出一百分的内容，可如果200人围着我们尖叫，我可能连10%都说不出来。孩子也是一样，他不适应，并不说明他是差劲的球员，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采访中，米兰还提到了球员落选后的心态。有个孩子这期未能入选，感到很沮丧，但他来大区队是想好好踢上一场，想验证自己究竟差在哪里。"这个心态很好。他不是说'我就是最好的'，他是想检验自己。这股劲儿，会化作他努力的动力，他很快就会回来的。"米兰说。米兰比任何人都更愿意看到一个中国孩子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也更愿意小心翼翼地呵护孩子心中这股拼劲。

在米兰看来，与前几年相比，中国足球正在进步：有了青少年联赛，有了大区青训中心，这些对于选材和球员的成长至关重要。每个月末，6位大区总监会通过屏幕召开一次会议。下个月，他们还要聚到深圳，与中国足协青年总监斯蒂文坐在一起，谈问题，谈方案，谈这片土地未来的发展方向。

肩负着推动周边青训发展的重任，他内心也有些焦急，替孩子们着急，"我们希望未来的赛事能留出一天时间，让每一支来参赛的队伍交流一下自己的训练方法，把理念和赛场表现放在一起观摩；我们还希望能请来一两支欧洲球队，让教练和孩子们看到更多的可能性"。他甚至曾想过从塞尔维亚带来一支队伍，只是未能成行，希望明年能够实现。

在米兰的办公室里，摆着厚厚的报告，涵盖每个省、每个队、每次集训、每次赛事、每个球员的数据。他随手拿起一份，都能讲出其中的突出问题。比如西安大区需要两块新球场，需要一间健身房，需要更多力量训练器材。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真正扎到每个省份去。

中国足协主席宋凯曾公开发出倡议，号召退役国脚先到青训领域沉淀积累，再转入职业球队执教。米兰认为这番话说到了根本上。"中国足球有时太爱走捷径，可足球这件事，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日复一日，把地基打牢。"他说。他知道真正将西北足球发展起来，过程会很漫长，也会面临诸多困难，但他的职责，就是把这些实实在在的困境，清晰地表达出来。他亲眼见过西北足球的发展现状，也正因如此，他更加坚信五级青训体系。在这样的体系下，孩子和家庭会更愿意选择一条看得见出路的道路。

米兰·安蒂奇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刚到西安大区履任之初，整片区域内，能触及国家队集训门槛的孩子寥寥无几，或许仅有一人。但没过多久，再站在场边时，米兰心中已十分笃定：如今这片西北热土上，已经不只一个少年，具备在更高舞台上站稳脚跟的实力。

在输给首尔FC后，他让低着头的孩子们把头抬起来。这句嘱托，不只是安慰刚刚拼尽全力的少年，也是说给所有扎根西北青训、仍在默默前行的足球同仁。

无数个比赛日里，这位塞尔维亚人安静地坐在看台一角，目光追随着孩子，一笔一画写下球员评估报告。一份份报告叠在一起，也一点点加深了他与这片黄土地之间的纽带。他从塞尔维亚来到西安，带来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外籍青训总监的身份，而是一套打通西北地方选拔、逐级向上通往国字号梯队的成长阶梯。

作为一名外来者，也作为一个"引路人"，他选择相信中国孩子身上蕴藏的潜力。这套由他亲手搭建、逐步落地的青训选拔体系，眼下才刚刚破土，他愿意耐心等待，静看这些播撒在西北大地的足球种子，迎着风，慢慢扎根，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