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精英，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足球世界

作者：南楠 2025年11月8日，青岛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简称“幼师高专”）的足球场上，首届山东省“省长杯”第二轮比赛刚开场不到20分钟，比分已是2比0，主队幼师高专被青岛科技大学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青岛科技大学是山东省大学生足球队中的强队之一，2025年他们从长沙雅礼中学引入了5名实力强劲的球员。在“省长杯”首轮比赛中，他们以3比0轻取山东体育大学，而后者曾是山东省大学生足球队的霸主。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群从未被任何精英选拔体系关注过的孩子。有时，世界需要励志的故事，于是幼师高专开始连续进球：角球得分、反击破门、定位球进球，最后是点球绝杀。4比3，这是一场极具戏剧性的比赛，也是幼师高专这些队员在2025年最难忘的回忆。

“那场比赛是这个队伍真正蜕变的起点。”贾晓阳说道。他是幼师高专教务处副处长，也是这支球队最初的创建者之一。幼师高专的球队里，是一群被精英培养体系淘汰的球员，但他们却在职业教育贯通体系中找到了新的希望和梦想，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足球世界。

在这支队伍里，蒋理博来自菏泽，高中时在曹州武校踢球，常被人开玩笑说练的是“功夫足球”。在曹州武校，他当了三年替补，高三时参加中青赛，四场比赛累计上场时间不到20分钟。

队伍中也有曾经的天之骄子，枣庄人冯宇晨14岁就被选入上海嘉定汇龙，在职业梯队待了三年，17岁被淘汰，回到枣庄八中。在八中，冯宇晨遇到了商鸣奥，一个在校园足球体系里一路以特长生身份升学的伙伴。他们来自不同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点：三年下来都拿不到一张运动员等级证书。因为他们面对的竞争极为残酷，济南和青岛几乎包揽了所有冠军，而在枣庄，“全市一年也拿不到一两个证”。

蒋理博与幼师高专的缘分颇为奇妙。他在填报志愿时，用鼠标一个个往下拖动，寻找目标学校，偶然发现这里竟然还有足球专业。2024年，全国成立了六所足球职业学院。对于蒋理博和商鸣奥这些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希望。如果没有这些足球学院，他们大概会去学机械、电子，或者随便选一个与足球无关的专业，从此不再踢球。

现在不同了。这里不仅有足球，还有山东足球名宿、亚足联职业级教练侯志强，他给这些孩子带来了接近职业级的训练，也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蒋理博考取了教练证和裁判证。冯宇晨被鲁超球队提前预定。还有一个叫董一宁的孩子，队友们都叫他“球痴”。董一宁凌晨5点就起床自己训练，当冯宇晨7点40分从宿舍去教室时，董一宁已经完成了常规训练，正在加练体能。

正因为被淘汰过，这些孩子才如此坚持。董一宁被撞掉了两颗门牙，老师们说要帮他种牙，他却说不用：“以后就戴牙套，反正少不了还得磕。”

人生的美好，从来不会轻易降临

2025年10月3日晚，国庆假期尚未结束，幼师高专主教练侯志强已经在寝室清点足球队人数。为了备战下个月开始的山东省“省长杯”，他要求队员们3日晚必须返回学校，4日开始集训。

侯志强曾带过鲁能足校队伍，手下出过韦世豪这样的国脚，即使是对大学生，他也按照职业球队的标准要求。那天晚上，侯志强手里的名单中少了一个名字：蒋理博。很快，教务处副处长贾晓阳的电话响了。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侯志强愤怒的声音：“为什么还有人没来？队伍有规定，该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

蒋理博的手机很快也响了，电话接通后，只有贾晓阳一个人在说话，蒋理博几乎不出声，只在最后答应明天一定赶回学校。挂断电话后不久，贾晓阳的微信收到了几张图片，图片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孩子正在帮爷爷奶奶掰玉米。蒋理博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家里的农活全靠他一个人。

并非蒋理博不想回去，而是他必须先把家里的重活干完，才能安心回学校练球。看完照片后，贾晓阳立刻拨通侯志强的手机，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后来我们真的很愧疚，没有了解清楚小蒋家里的情况。”贾晓阳说。

蒋理博的老家在菏泽，那里的足球资源稀缺，想靠踢球取得成绩拿下运动等级证书难度很大。他高中就读于曹州武校。曹州武校的足球也算是王牌项目，成绩常居山东省前列，常被人戏称为“功夫足球”。这里的梯队相当完善，从低年龄段一直覆盖到高中，有些年龄段甚至能分成两支队伍。伴随浓厚足球氛围的是激烈竞争，即使身体素质不错，蒋理博在校队里也不是主力。

▲效力于青岛西海岸的贾伟伟就出自曹州武校

山东是足球强省，省内冠军常年被济南和青岛的队伍垄断，菏泽的队伍想拼一个运动员等级证书十分困难，即使拼到了，也轮不到替补球员。高中三年，蒋理博都没能拿到一张证书。没有证书，他想上本科很难，毕竟在足球世界里，品学兼优的仍然是少数。

填报志愿的过程对蒋理博来说有些煎熬，18岁的他只想踢球，足球以外的东西都让他感到茫然。他不断滑动鼠标，挨个学校、挨个专业往下拖，一切都那么机械而冰冷，直到“足球管理专业”这六个字进入他的视线。“当时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这里。”蒋理博说。

蒋理博的想法很简单，他想继续踢球。他不是精英球员，没有等级证，严格来说，他从未进入过我们的青训精英行列，但他只是想继续踢球。在幼师高专，像蒋理博一样的孩子不少。所以在那些精英队看来，蒋理博他们实力很弱。弱到什么程度？在一场与其他学校联合组队参加的热身赛中，幼师高专的队伍没有一名球员能竞争到首发位置，大部分人都坐在替补席上看完了比赛。那就是蒋理博们起步时的样子。

为了改变这支队伍，在“省长杯”前，侯志强带着队伍坐大巴四处寻找对手打热身赛。看到对手后，蒋理博才明白侯志强的宝贵之处。“我们一直都是按照侯导的标准做热身，原本以为没什么特别的，但看到这些热身赛对手的热身动作，我们才明白和真正职业队的区别在哪里。”蒋理博说。

▲蒋理博（蓝）在第三届百年名校杯中对阵培正中学

“省长杯”的第一场，仅仅站在场边，蒋理博的心率就达到了175，球队助理教练看了数据后叹了口气：“这怎么踢？”还有的队员，从比赛第一分钟开始动作就变形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无法承受，而那时场上甚至还没有激烈的对抗。

故事的结果很励志，从0比2到4比3，那群不断被淘汰的球员赢了。“这场比赛之后，孩子们蜕变了。”贾晓阳说。这些孩子终于明白了远超校园足球的强度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每天正常训练后的折返跑，甚至12分钟跑，能让他们击败那些青岛校园足球中高高在上的王者。

“以前我不知道这样练有什么意义。那场4比3之后，我明白了。”蒋理博说。他也发现自己变强了，队里原来踢主力的学长开始慢慢让出位置，那些中学时的队友和对手们，也逐渐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蒋理博最喜欢的一句话是：请不要相信，胜利就像山坡上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

蒋理博变强了，也变得更加开朗。他主动考取了教练证和裁判证。一次学校去胶州一所小学支教足球时，蒋理博带着小朋友们玩，难得地说了一下午话。在那些孩子面前，他不再是侯志强的队员，而是一个被小朋友崇拜的大哥哥。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和孩子们在一起时眼里有光的大哥哥，在青岛市级比赛中不断进球的9号，是在不断的挫折和打击中顽强爬起来的人。胜利从来不会唾手可得，人生的美好，也从来不是。

▲省长杯首战青岛幼师高专首发阵容

尝过失败的苦涩，才更懂得珍惜机会

7年前，14岁的冯宇晨被选入上海嘉定汇龙梯队。那一年，嘉定汇龙实现了从中冠升入中乙，并逐步引进了西班牙青训体系，采用全套欧式三中卫体系，冯宇晨在队中担任后腰。

14岁进入梯队，冯宇晨去得不算早，队里有的孩子已经练了好几年，他算是后来的。后腰这个位置在三中卫体系中是枢纽，防守时退到两个中卫之间，进攻时是第一个出球点。西班牙教练团队要求很细，每个位置都有明确的跑动路线和传球选择。

职业梯队是青训的精英体系之一，越往上走，冯宇晨面临的竞争不再只是来自自己梯队里的同龄人。“今天来10个试训的球员，可能最多留下一两个，每天都有人来，明天走的人可能就是我。”冯宇晨说。一个14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品尝职业足球的残酷。

在校园足球体系里，刻苦可能值得表扬，但在职业梯队里，刻苦是最基本的标准。“如果只说刻苦，其实我在同龄人当中还算有优势。”冯宇晨说，“但再往上就不够了。”

▲冯宇晨（右二）参加全国高等体育职业院校学生技能大赛

冯宇晨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他这样描述自己的竞争方式：“比如我今天练会了一项技能，如果别人没学会，我就觉得我会你们都不会，那我就不用再特意强化训练这项了。如果我练会了你也学会了，然后大家都会了，我肯定想比你们做得更好，于是就想再多针对性地练某一项技能。”

冯宇晨一直在练，但职业梯队的淘汰机制不看你是不是练了，而是看有没有人比你更好，或者更便宜，甚至更年轻。

三年后，轮到冯宇晨离开了，17岁的他再次回到普通学校。久违的普通校园生活还是让他感受到了落差。“之前一直在外面踢球，被职业队的规定管理，现在回到学校，要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需要时间适应。”冯宇晨这样说。

时间可以帮助冯宇晨适应全新的环境，但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很苛刻。“上课听不懂，除了语文，其他的基本上跟听天书一样。”冯宇晨说。

▲冯宇晨（左）、商鸣奥（中）与教练侯志强（右）

当然，他也有降维打击的一面，校园足球的训练和比赛强度对他而言低了不少。他花了三年去追逐职业足球的梦。回来的时候，那三年像是一笔还不起的账。有人问他，过去三年的付出是否白费了。冯宇晨说不算白费。但落差是真实的。他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压力也是一种激励。我觉得在这种压力下成长，对我的帮助其实很大。”他说。

在幼师高专，冯宇晨遇到了侯志强，后者将他从后腰调到前锋位置，并给他戴上了队长袖标。一个踢后腰的人被推到最前面，意味着要从组织者变成终结者。侯志强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什么，冯宇晨没说，但从此许多人问他的问题变了。“今天进球了吗？”不管进没进，冯宇晨都回一个腼腆的笑容。他见过许多比自己更强的人，在幼师高专，他总是很冷静。

变化不止是位置。贾晓阳注意到，冯宇晨开始带着队友们往理疗室跑。以前他们踢完比赛做做拉伸就离开，现在每个人都自觉去做理疗。每天晚上到了熄灯时间，所有人自动放下手机，侯志强的训练强度让他们不得不自律。

“队里规定10点睡觉，如果熬到12点，第二天可能就跟不上训练要求。”冯宇晨说，“强度摆在那里，逼着你就得自律。”

▲冯宇晨在第三届百年名校杯中对阵广州培正中学（蓝10）

考入幼师高专还有一个让冯宇晨更没想到的事，在这里他还有重新冲击职业联赛的可能。目前，有鲁超球队已经预定了冯宇晨，无论是作为球员，还是将来作为工作人员，他甚至有可能被推荐到五人制国家队。在幼师高专，一个被职业梯队淘汰的孩子，通过职业教育重新看到了回到职业足球的可能。

每当被问及是否想过通过城市联赛或中冠联赛寻找机会回到职业联赛，冯宇晨依然腼腆地回答：“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可以尝试一下。”他说，“毕竟我还年轻。”停顿了一下，“但是也不小了，21岁。”

冯宇晨考取了D级教练员证书，他正在等待参加更高级别的教练员培训班。“露出锋利的爪牙，让世界看到你凶狠的模样。”这是小时候刚开始踢球时冯宇晨很喜欢的一句话，现在他仍然喜欢，只是觉得有些幼稚。但若把这句话放在一个14岁就进入职业梯队、17岁被精英体系淘汰、21岁又重新看到进入职业足球希望的孩子身上，这句话并不幼稚，这是他从落差中爬起来后对待自己的态度。

谁说只有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沉默的后腰与他的信仰

在山东枣庄，获得一张足球运动员等级证书有多难？

“全市一年也拿不到一两个证。”商鸣奥说，“必须拿到省级前几名才有证书，和我们竞争的都是济南、青岛的强队。”

在校园足球体系里，济南和青岛的学校由于底蕴深厚，运动员等级证“不够分”，而商鸣奥所在的枣庄八中，整支队伍里可能一个人都拿不到。要拿证，必须在省级比赛中打到前几名，得淘汰掉那些从小学就有专业教练、每周训练七天、以及不断打高水平比赛的孩子。

商鸣奥就是从这个环境中出来的孩子，在枣庄，他是足球特长生，在校园足球体系里踢了很多年，没经历过专业训练，拿不到证，无法通过单考单招升入本科院校。

高考结束后，商鸣奥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踢了这么多年球，他对很多其他东西不感兴趣。家里的意见是选一个与未来工作更接近的专业，比如信息技术类，这样也能跟上时代的发展。

▲在小学支教时，商鸣奥与孩子们有种天生的亲切感

和蒋理博一样，商鸣奥也是一看到幼师高专的足球专业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但与蒋理博眼前一亮不同，商鸣奥没有那种激动，他直接就选了，这是他的性格。所以，侯志强让他踢后腰。

刚来队伍时，商鸣奥和其他队友一样，看到侯志强时眼睛里大多没有兴奋感。“他们见到高水平职业教练，理论上应该兴奋，但当时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迷茫。”贾晓阳说。商鸣奥说自己并不迷茫，只是沉默，虽然不说话，但他在观察。

侯志强的训练强度远超商鸣奥以前经历过的训练，他说：“之前所有教练的训练强度都没有这么大。”商鸣奥记得队里大多数人没有抱怨，只有一个队员被侯志强批评后回头瞪了一眼，那可能是少年无知的冲动。很快，那个队友就向侯志强道了歉。

商鸣奥不会那样，他的逻辑很简单：“侯导这样的教练如果批评我，那肯定是我做得不好。”这不是怯懦，而是一个从未经历过高水平指导的孩子，遇到批评时的第一反应，那其实不是质疑，而是发自心底的信任，他认为侯志强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侯志强指导青岛幼师高专征战第三届百年名校杯

在侯志强的训练下，商鸣奥和队友们开始感受到什么是职业足球。贾晓阳告诉他们，虽然这里是专科学校，但你们比一般的孩子幸运，许多大学的高水平队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训练。所以，有时候，商鸣奥和队友们觉得自己有点像职业球员，哪怕只有那么一点。

冯宇晨是商鸣奥在枣庄八中的队友，在他看来，商鸣奥的风格像克罗斯，会控制比赛节奏。但一个风格像克罗斯的后腰，偶像却是C罗。理由很简单，他喜欢C罗的自律。

“我作息挺自律的，但吃东西就没办法了，也没有那样的条件，但我会尽量控制。”商鸣奥说。他是那种话不多的人，很冷静。他在场下沉默，但在场上的指挥却从不含糊。后腰就是这样的位置，需要看清全局，把节奏控在脚下，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商鸣奥的天赋不在速度和爆发力上，而在于他的眼睛和脑子。

每一堂训练课，商鸣奥都在观察，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侯志强带给他们的一切，未来想当教练。去小学支教时，商鸣奥像变了一个人，跟孩子们在一起，他的话几乎没停过。贾晓阳说商鸣奥和孩子们之间有种亲切感，这是他和侯志强不同的地方。孩子们在侯志强的训练中，更像在上课，有些拘束，而和商鸣奥在一起时，更轻松一些。

▲指导孩子们踢球的收获，让商鸣奥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商鸣奥也享受这种感觉，在他的规划里，他以后还是想当教练，带中学的孩子。冯宇晨则想带更小一点的孩子，看看能不能遇到几个有天赋的，把他们培养出来。

贾晓阳从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更多希望，学校也坚定了一个方向：为中国足球培养更多的基层教练，让从幼师高专走出去的队员教孩子如何正确踢球。“如果我们不让孩子在12岁之前因为一个教练员而放弃踢球，我们就算成功了。”贾晓阳说。

从被教到教人。商鸣奥不是在足球里找到了荣耀，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传递给别人的载体。他那种沉默但努力争取的方式，恰好适合孩子们。商鸣奥最喜欢的一句话是队友中最朴素的，没有诗意，也没有热血沸腾——“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这是一个从足球不发达城市拼出来、没进过任何精英梯队，依靠校园足球一路走到幼师高专的人，发自内心的感悟。这不是口号，而是他经历了一场不算成功的旅途之后，仍然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