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17亚洲杯的反思：中国足球需要的不仅是喝彩，更是一场系统性的保驾护航行动

记者陈永报道 做一下简单的估算，从理论层面看，09国少回归世界杯后，国足大概要在十年后才有望重回世界杯舞台，那时这批09球员刚好27岁，正值当打之年。此外，03国青和05国青尽管未能杀入世界杯，但他们先后打进了亚洲杯八强，因此国足回归世界杯的时间理论上可能提前一些。

当然，这一推算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我们需要面对的现实是——中国足球究竟能不能为这些年轻球员提供一个充分成长和提升的平台，包括这些年轻球员自身的可塑性究竟如何？前者，是中国足球人眼下需要努力的方向；后者，则是中国足球未来必须改变的课题。

2002年，中国男足打进了世界杯。两年后，85年龄段国青队闯入了世青赛，88年龄段国少队也进入了世少赛。又过了一年，85国青在世青赛小组赛中三战全胜，击败了土耳其、乌克兰和巴拿马，四分之一决赛与德国队激战后2比3惜败；88国少则在世少赛小组赛中取得1胜2平出线，四分之一决赛1比5负于土耳其。

但没想到，这些竟都成了绝唱，85国青和88国少没能顺利成长起来。影响他们成长的因素很多，包括足协的战略失误、联赛的衰落、假球赌球黑哨以及腐败横行等等。随后金元足球的兴起与没落又给了中国足球沉重打击，不仅85一代和88一代，整个90后一代都成了牺牲品。

中国足球目前推进的改革，正是基于这些深刻的历史教训，以更清晰的战略、更全面的支持，包括净化足球发展环境等措施，来推动中国足球的振兴。对于03一代、05一代以及09一代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的外部环境正在好转，但前进道路上仍横亘着两座大山。

第一座大山：从青少年球员到成年球员的衔接与提升体系。其一是衔接体系，即从16岁开始一直到21岁或23岁，让青少年球员顺利过渡到职业联赛体系；其二是提升体系，即职业联赛能否给他们带来更大的进步，以及海外留洋计划能否助力他们的成长。这座大山其实是我们最常提到的，也是我们一直在深刻反思并全力改善的方面。

第二座大山：中国青少年球员培养过程中理念缺失所导致的可塑性和可持续发展不足的问题。对于当前的中国足球来说，治理体系和赛事体系逐渐清晰，但培养体系仍然混乱，甚至争论不断。

最显而易见的培养体系不足或许就是技术能力的欠缺。技术足球，从狭义上讲可以理解为传接球，但从广义层面看还包括长传、头球等综合技术能力。技术足球不是一个战术概念，实际上是一种培养理念，而具体的技战术——包括但不限于传控、转换和反击——都需要根植于技术之上。遗憾的是，这原本应该是中国足球的共识，近年来却陷入了争议之中。

比技术能力不足更严重的问题还有两个层面：过早专业化导致的综合运动能力缺失，以及过早集中培养导致的综合素质（包括文化素养和人格）缺失。

（一）过早专业化导致的综合运动能力缺失。过早专业化其实包含多个层面：其一，最简单的层面，球员的战术位置过早固定，以及过早进行复杂的战术演练，束缚了孩子的成长空间；其二，延伸层面，球员过早只进行单一的足球训练，忽视了综合体育素质的培养。换句话说，足球运动员首先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但我们许多足球运动员连基本的运动员身体素质都达不到，比如柔韧性很差等。因此有人说，中国球员只会踢球，只会用脚踢球。这个层面背后是复杂的社会环境和教育环境，比如孩子们在繁重的学习任务中，只能挤出时间踢球。

过早专业化带来的个人创造性不足、战术适应性不足、身体素质不足，相比他们在这一过程中被磨灭的热情，其实微不足道。在中国足球的发展历程中，热情被消磨才是无可救药的致命伤。

实际上，过早专业化的背后恰恰是不专业。在专业的足球培养体系中，应包括但不限于不同时期更科学的训练安排、更全面和专业的培养体系、更宽松的学习环境和培养机制、更有竞争力的成长之路，以专业、呵护、激励和竞争等多种方式提供最好的成长路径。

（二）过早集中培养导致的综合素质（包括文化素养和人格）缺失。09国少队在U17亚洲杯上征程坎坷，一个重要原因是多名球员因违规违纪被弃用。至此，中国足球过去20年的几个主要培养基地都遇到了发展瓶颈，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封闭式培养。

在欧洲以及巴西，孩子在14岁或15岁之前是禁止封闭培养的，目的是确保他们不脱离家庭、教育和社会。而我们的孩子，往往在9到10岁时就脱离了家庭、正常教育和社会。更让人无奈的是，在最重要的青春期，他们身边只有男性队友，这导致了许多球员无法建立健康的男女情感机制，问题层出不穷。这个层面同样在消磨青少年球员的热情。

基于这两个层面的缺失，中国足球从青少年到职业球员的衔接与提升便面临后劲不足的问题：球员可塑性差，可持续发展前景不佳。

一位在中国职业梯队执教的日本教练告诉本报记者，在U17亚洲杯决赛后，其实更应该观察这个年龄段球员的整体发展情况。他认为，日本队的阵容变化会更大，因为日本球员的储备更充足，没有参加这次U17亚洲杯的日本球员也很有实力——日本足球已经构建了一个完善的竞争体系。而中国青少年足球虽然展现出了越来越强的实力，但距离全面的改善还有差距。

从青少年球员到成年球员的衔接与提升体系，是中国足球目前的工作重点。中国足球正在进行的几项工作都围绕这一重点展开：

（一）进一步完善赛事体系：首先，将中青赛男子U19组和U21联赛合并为U20联赛，以完善的主客场制为青少年球员提供更好的成长空间，U20联赛也是从青少年到职业球员最重要的衔接体系；其次，完善全运会和三大球运动会的赛制，为U16、U18和U20球员提供另一个竞争平台，持续打造高竞争、高压力的赛事体系。

（二）完善B队参加职业联赛的体系：自2024赛季起，中超B队可以参加中乙联赛，目前已有5支中超B队参加中乙联赛，05年龄段国青队已从中受益。2027赛季，中甲联赛将允许中超B队升级。这同样是为青少年球员向职业球员过渡而设计的体系，实际上在欧洲多个国家已有实践，例如波尔图B队曾获得葡萄牙二级联赛冠军。

（三）上述两个体系侧重于衔接，提升体系也有两个层面：其一是打造更健康的职业联赛，为青少年球员提供更好的主阵地，中足联也高度重视职业衔接，两次召开中英职业足球青训交流会，核心内容正是职业衔接；其二是“借鸡生蛋”即留洋，比如09年龄段国少队表现最稳定的万项目前效力于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红星梯队，今年中国足协还出台了球员留洋激励计划。

这种衔接和提升体系还有多个层面，不再一一列举。对中国足球来说，未来的重点除了衔接与提升体系外，更重要的是重塑培训体系，尤其是培训理念。在这个层面，有一部分工作是中国足球人的职责，比如达成技术足球共识、建立多位置培养机制、保护孩子的创造性、培养更全面的身体素质等。但有一部分工作并非中国足球人所能决定，包括社会、文化和教育环境。比如这次U17亚洲杯期间，两三名国少队员陷入舆论风暴甚至遭受网暴，乃至恶意的污蔑，这是中国足球的悲哀。

一些积极的变化也在发生：在封闭培养模式之外，随着校园足球和社会青训机构的发展，更多青少年有了更好的成长环境，竞争机制也在逐步完善。但这仅仅是雏形，尚未真正形成稳定且有效的培养体系。

在足球发展的三大底层逻辑——经济驱动、治理驱动和文化驱动中，过去四年国家层面的改革更多是治理驱动；当前城市联赛和中超联赛的火爆展现的是经济驱动；而中国足球最缺乏的其实是文化驱动——即通过良好的社会、文化和教育环境，为青少年球员提供最好的发展空间，保持热情，高效成长。这必将是中国足球下一个努力的方向。